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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麻雀山远望莫斯科我们喘不过气来,脸通红,站在那里擦汗。太阳在下沉,圆屋顶闪闪地发光,城市铺展在山下一望无际的地面上,清新的微风迎面吹来,我们站着,站着,互相依靠着,突然间我们拥抱其来,我们当着整个莫斯科发誓,要为我们所选定的斗争献出我们的生命。 8月3日 The Road not Taken by Robert Frost
The Road Not Taken --Robert Frost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yellow wood, And sorry I could not travel both And be one traveler, long I stood And looked down one as far as I could To where it bent in the undergrowth; Then took the other, as just as fair, And having perhaps the better claim, Because it was grassy and wanted wear; Though as for that the passing there Had worn them really about the same, And both that morning equally lay In leaves no step had trodden black. Oh, I kept the first for another day! Yet knowing how way leads on to way, I doubted if I should ever come back. I shall be telling this with a sigh Somewhere ages and ages hence: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wood, and I— 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 And tha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ence. 龙应台:满山遍野的茶树开花1 喂──你今天怎么样? 不 知道是怎么来到这一片旷野的。天很黑,没有星,辨别不出东西南北。没有任何一点尘世的灯光能让你感觉村子的存在。夜晚的草丛里应该有虫鸣,侧耳听,却是一 片死寂。你在等,看是不是会听见一双翅膀的振动,或者蚯蚓的腹部爬过草叶的窣窣声,也没有。夜雾凉凉的,试探着伸手往虚空里一抓,只感觉手臂冰冷。 一般的平原,在尽处总有森林,森林黝黑的棱线在夜空里起伏,和天空就组成有暗示意义的构图,但是今天这旷野静寂得多么蹊跷,声音消失了,线条消失了,天空的黑,像一洼不见底的深潭。范围不知有多大,延伸不知有多远,这旷野,究竟有没有边? 眼 睛熟悉了黑暗,张开眼,看见的还是黑暗。于是把视线收回,开始用其它的感官去探索自己存在的位置。张开皮肤上的汗毛,等风。风,倒真的细细微微过来了。风 呼吸你仰起的脸颊。紧闭着眼努力谛听:风是否也吹过远处一片玉米田,那无数的绿色阔叶在风里晃荡翻转,刷刷作响,声音会随着风的波动传来?那么玉米田至少 和你同一个世代同一个空间,那么你至少不是无所依附幽荡在虚无大气之中? 可是一股森森的阴冷从脚边缭绕浮起,你不敢将脚伸出即使是一步──你强烈地感觉自己处在一种倾斜的边缘,深渊的临界,旷野不是平面延伸出去而是陡然削面直下,不知道是怎么来到这里的,甚至退路在哪里,是否在身后,也很怀疑,突然之间,觉得地,在下陷…… 你 一震,醒来的时候,仍旧闭着眼,感觉光刺激着眼睑,但是神智恍惚着,想不起自己是在哪里?哪一个国家,哪一个城市,自己是在生命的哪一段──二十岁?四十 岁?做什么工作,跟什么人在一起?开始隐约觉得,右边,不远的地方,应该有一条河,是,在一个有河的城里。你慢慢微调自己的知觉,可是,自己住过不只一个 有河的城市──河,从哪里来? 意识,自遥远、遥远处一点一点回来,像一粒星子从光年以外,回来得很──慢。睁开眼睛,向有光的方向望去,看见窗上有防盗铁条,铁条外一株芒果树,上面挂满了青皮的芒果。一只长尾大鸟从窗前掠过,翅膀闪动的声音让你听见,好像默片突然有了配音。 你认得了。 2 喂──今天怎么样?做了什么? 你说,“不要再开了吧?” 他 背对者你,好像没听见。抱着一个很大的塑料水壶,水的重量压得他把腰弯下来。几盆芦荟长得肥厚油亮,瘦瘦的香椿长出了茂盛的叶子。到花市去买百合,却看见 这株孤伶伶不起眼的小树,细细的树杆上长了几片营养不良的叶子,被放在一大片惊红骇紫的玫瑰和菊花旁边,无人理会。花农在一块硬纸板上歪歪斜斜地写了两个 字,“香椿”。花市人声鼎沸,人磨着人,你在人流中突然停住脚步,凝视那两个字。小的时候,母亲讲到香椿脸上就有一种特别的光彩,好像整个故乡的回忆都浓 缩在一个植物的气味里。原来它就长这样,长得真不怎么样。百合花不买了,叫了辆出租车,直奔桃园,一路捧着香椿。 “不要再开了吧?” 他仍旧把背对着你,阳台外强烈的阳光射进来,使他的头发一圈亮,身影却是一片黑,像轮廓剪影。 他始终弯着身子在浇花。 八 十岁的人,每天开车出去,买菜,看朋友,帮儿子跑腿,到邮局领个挂号包裹。每几个月就兴致勃勃地嚷着要开车带母亲去环岛。动不动就说要开车到台北来看你, 你害怕,他却兴高采烈,“走建国高架,没有问题。我是很注意的,你放心好了。”没法放心,你坐他的车,两手紧抓着手环不放,全身紧绷,而且常常闭住气,免 得失声惊叫。他确实很小心,整个上半身几乎贴在驾驶盘上,脖子努力往前伸,全神贯注,开得很慢,慢到一个程度,该走时他还在打量前后来车;人家以为他不走 了,他却突然往前冲。一冲就撞上前面的摩托车,菜篮子里的蕃茄滚了出来,被车子碾成浆。 再过一阵子,听说是撞上了电线杆。母亲在那头说, “吓死哩人喽。他把油门当做煞车你相不相信!”车头撞扁了,一修就是八万块。又过了几个月,电话又来了;他的车突然紧急煞车,为了闪避前面的砂石卡车。电 话那一头不是“吓死哩人喽”的母亲;母亲在医院里。煞车的力道太猛,她的整个手臂给扭断了。 他把汽车钥匙交给你,然后是行车执照。黄昏的光影透过纱门薄薄洒在木质地板上,客厅的灯没开,室内显得昏暗,如此的安静,你竟然听见墙上电钟窣窣行走的声音。哥哥弟弟说,你去,你去办这件事。我们都不敢跟他开口。他,只听女儿的。 “你要出门就叫出租车,好吗?”你说,“再怎么坐车,也坐不到八万块的。” 他没说话。 你把钥匙和行车执照放在一个大信封里,用舌头舔一下,封死。 “好吗?”你大声地再问,一定要从他嘴里听到他的承诺。 他轻轻地说,“好。”缩进沙发里,不再作声。 你走出门的时候,长长舒了口气,对自己有一种满意,好像刚刚让一个骁勇善战又无恶不做的游击队长和平缴械。 “礼拜天可不可以去同学会?”他突然在后面大声对你说,隔着正在徐徐关上的铁门。铁门“匡当”一声关上,你想他可能没听见你的回答。 3 喂──吃过饭了吗? 妈,我要告诉你今晚发生的事情。 我在朋友家,大概有十来个好朋友聚在一起聊天。快毕业了,大家都特别珍惜这最后的半年。我们看了一个光盘,吃了叫来的“披萨”,杯盘狼藉,然后三三两两坐着躺着说笑。这时候,我接到老爸的电话──他劈头就大骂:他妈的你怎么把车开走了? 自 从拿到了驾照之后,我就一直在开家里那辆小吉普车,那是我们家多出来的一辆车。我就说,没人说我不可以开啊,他就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晚上不准开车?我有 没有跟你说过你经验不足,晚上不准开车?我就说,可是我跟朋友的约会在梅县,十公里路又没巴士,你要我怎么来?他就更生气地吼,把车马上给我开回家。我很 火,我说,那你自己来梅县把车开回去。 他一直在咆哮,我真受不了。 当然,我必须承认,他会这么生气是因为──我还没告诉过 你,两个月前我出了一个小车祸。我倒车的时候擦撞了一辆路旁停着的车,我们赔了几千块钱。他因此就对我很不放心。我本来就很受不了他坐在我旁边看我开车, 两个眼睛盯着我每一个动作,没有一个动作他是满意的。现在可好了,我简直一无是处。 可是我是小心的。我不解的是,奇怪,难道他没经过这个阶段吗?难道他一生下来就会开车上路吗?他年轻的时候甚至还翻过车──车子冲出公路,整个翻过来。他没有年轻过吗? 我的整个晚上都泡汤了,心情坏到极点。我觉得,成年人不记得年轻是怎么回事,他们太自以为是了。 秘书塞过来第二张纸条:再不出发要彻底迟到了,“后果不堪设想。”你匆忙地键入“回复”: 原谅他,凡是出于爱的急切都是可以原谅的。我要赶去议会,晚上谈。 议会里,一片硝烟戾气。言词被当作武器耍用,但都是狼牙棒、重锤铁链之类的钝器,极少深藏不漏但杀人不见血、不吐皮的剑术或柔道。你在抽屉里放一本心经,一本柏拉图谈苏格拉底,一本庄子;你一边闪躲语言的钝器锤击,一边拉开抽屉看经文美丽的字: ……是诸法空相 不生不灭 不垢不净 不增不减 是故空中无色 无受想行识 无眼耳鼻舌身意 无色生香味触法 无眼界 乃至无意识界 无无明 亦无无明尽 乃至无老死 亦无老死尽 无苦集灭道 无智亦无得…… 深 呼吸,你深深呼吸,眼睛看这些藏着秘密的美丽的字,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你就可以一苇渡过。可是粗暴的语言、强制的音量,像裂开的钢丝在对脆弱的神经施以鞭 刑。这时候,电话响起,你一把抢过来,或许急迫等候的数据已经送到,你急促不耐地说“喂”──那一头,他的湖南乡音悠悠然说,“小珍,我是爸爸──”慢条 斯理的,是那种要细细跟你聊一整个下午倾诉的语调,你像狗一样对着话筒吠出一声,“怎么样?”他显然被吓了回去,短短地说,“这个礼拜天、可不可以、同我 去参加同学会?” 你停止呼吸片刻──不行,要精神崩溃了,我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生香味触法──然后把气徐徐吐出,调节一下心跳。好像躲在战 壕里注视从头上呼啸而来的炮火,你觉得口喉干裂,说不出话来。“几个老同学,宪兵学校十八期的,特别希望见到我的女儿,我们一年才见一次面。你能不能陪爸 爸去吃饭?” 4 喂──今天好吗? 牵着妈妈的手,逛街。“这么多人──”她很抗拒。 “你就是要习惯跟这么多人挤来挤去,妈妈,你已经窝在家里几年了,见到什么都怕。你要出来练习练习,重新习惯外面的世界。不然,你会老得更快,退缩得更快。”你说,她更紧地抓着你的手。 地 铁站里的手扶电梯“嚓嚓嚓嚓”地滚动,你才发现那速度有多快;你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紧抓她的手,站在入口,如临深渊,看准了不会踩空的一阶,赶忙带她踏 上。“嚓嚓嚓嚓”像一列上了刺刀、跑步中的军队。地铁站里万人钻动,每个人都在奔忙赶路,她不停地说,“这么多人,这么多人……” 坐下来喝杯凉茶,你说,“去杭州老家好吗?” “不去,”她说,“他们都死了,去干什么呢?” “那个表妹也死了吗?” “死了。她还比我小三岁。都死了。” 那个“都”字,包括一起长大的兄弟姊妹,包括情同姊妹的丫头,包括扎辫子时的同学,包括所有唤她小名的同代同龄人。 “那么去看看苏堤白堤,看看桃红柳绿,还可以吃香椿炒蛋,不是很好吗?” 她淡淡地看着你,眼睛竟然亮得像透明的玻璃珠,“你爸爸走了,这些,你说有什么意思吗?” 那么我们去香港,去深圳。我们去买衣服? 你 开始留意商店,有没有,专门卖适合八十岁妇人的衣服?有没有,专门想吸引这个年龄层的商店?有没有,在书店里,一整排大字体书,告诉你八十岁的人要如何 穿,如何吃,如何运动,如何交友,如何与孤独相处,如何面对失去,如何准备……自己的告别?有没有电影光盘,一整排列出,主题都是八十岁人的悲欢离合,是 的,八十岁女性的内心世界,她的情和欲、她的爱和悔、她的时光退不去的缠绵、她和时光的拔河?有没有这样的商店、这样的商品,你可以买回去,晚上和她共 享? 经过鞋店,她停下脚,认真地看着橱窗里的鞋。你鼓励她买双鞋,然后发现,她指着一双俏丽的高跟鞋。 “妈,你年纪大,有跟的鞋不能穿了,会跌倒。老人家不能跌倒。” “喔──” 她又拿起一只鞋,而且有点不舍地抚摸尖尖的镶着金边的鞋头。 “妈,”你说,“这也是有跟的,不能啦。” 她将鞋放下。 你挑了一双平底圆头软垫的鞋,捧到她面前。 她坚决地摇头,说,“难看。”那不屑的表情,你很久没看到过了,也因此让你忽然记得,是啊,她曾经多么爱美。皮肤细细白白的杭州姑娘和你并肩立在梳妆镜前,她摸着自己的脸颊,看着自己,看着你,说,“女儿,你看我六十五岁了,还不难看吧?” “不难看。你比我还好看呢──老妖精。” 她像小姑娘一样笑,“女儿,给你买了一样东西。”她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没开封的盒子,放在你手里,“你一定要吃。” 你看那粉红色的纸盒,画着一个娇娆裸露的女人,脸上一种暧昧的幸福。你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她正对你瞇瞇微笑,带着她所有的慈爱。“仙桃丸”,是隆乳的药。 “你那里太平了嘛!”她说。 你想脱口而出“神经病啊你”,突然想到什么转而问,“那你……你吃这个啊?”
经过电影院,你仔细看那上演中和即将放映的片子──有没有,不是打打砸砸,不是同性恋或革命,不是外星毁灭计划或情仇谋杀,而是既简单又深沉,能让八十岁的人不觉得自己被世界“Delete”掉的片子?有没有? “回去吧。”她突然说。 “不行,”你一直牵着她的手,现在,你转过头来注视她,“一定要给你买到一件你喜欢的衣服和鞋子我们才回去。” “都死了。” “谁?谁都死了?” “我那些同学,还有同乡,周保英,赵淑兰,余叶飞,还有我名字想不起来的……” 为什么,你问她,为什么,在红尘滚滚的香港闹街上,突然想起这个? “就是如此,”她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一直就是如此。” 一群中学女生叽叽喳喳、推来挤去地闹着,在一个卖串烧的小摊前。一个个儿特别高的正在统筹,数着谁要吃什么,该付多少钱。有人讲了什么话,引起一阵夸张的爆笑和推挤。你很惊讶:香港竟还有女学生制服是蓝色的阴丹士林旗袍,脚上穿着白袜布鞋。 5 喂──吃过饭吗? “你的假牙呢?” 她拿下了假牙,两颊瘪下来,嘴唇缩皱成一团。原来,任何没了牙齿的人,都长得一样:像一个放得太久没吃的苹果,布上一层灰还塌下来皱成一团,愈皱愈缩。而且不管男的女的,牙齿卸下来以后,长像都变得一样。 她很腼腼地,像一个被发现偷了钱的小孩,将假牙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来摊在手心,让你检查。 玛丽亚在一旁说,“她用稻子去砍假牙。” 你傻了。 “她说,”玛丽亚的国语有印度尼西亚腔,“假牙痛,不俗服,所依就拿剪刀去锉,还拿稻子去砍。假牙不好,她要修假牙。”玛丽亚气气的,有点当面告状的意思。 你说,“把假牙交给我,我来处理。”她不好意思地笑着,温驯地将假牙放在你手里。 “假牙不舒服的话,要医生去修,自己不能动手的。好吗?” 她已经走到阳台,兀自坐在白色的铁椅上,面朝着浅蓝色的大海;从室内看出去,她的身影是黑的,阳光照亮了一圈她的头发,像个完美的轮廓剪影。 她 走路那么轻,说话那么弱,对你是新鲜的事。记忆中,任何时候、任何场合,她总是那个笑得最大声,动作最夸张的一个。少女时代,你还常因为她太“放肆”、太 “野”,而觉得“挺丢脸的,这样的妈。”她笑,是笑得前仰后阖,笑得直拍自己的大腿,笑得把脚悬空乱踢,像个“疯婆子”一样。也因为她的“野”,你和她说 话有一种特殊的自由。那一年,她拿了你新出的小说过来,边摇头边说,“小珍啊,你这一本书,我是一个朋友都不敢送地。” “嗄,为什么?” 她打开书,指着其中一页,说,“喏,你自己读读看──” 街口,和往常一样,坐着三两个流浪汉……其中一个头发脏成一团的人岔开腿歪坐在地上。裤子显然已没有拉炼,我不得不瞥见他的毛发和阳具……马匹经过眼前,滚动着一股气味,是干草和马汗的混合吧?倒有点像男人下体毛发的气味,说不上是好闻还是不好闻…… “你──怎么会写这种东西?”她想想,又认真地说,“你怎么知道‘辣里’──‘辣里’是什么气味?”杭州音,“那”是“辣”。 你也很认真地回答,“妈,你不知道‘那里’──‘那里’是什么气味?” 她笑了,大笑,笑得呛到了,断断续续说,“神经病!我喇里晓得‘辣里’有什么气味。” 你等她笑停了,很严肃地看着她,“妈,你到七十岁了还不知道‘辣里’什么气味,确实有点糟。”你执起她的手,一本正经地说,“但是别慌,现在还来得及。” “要死了──”她笑着骂你,而且像小女生一样拍打你;很大声地笑,很凶悍地拍打。 6 喂──今天好吗?什么痛? 即使是八十岁,还是看得出阶级。那被尊称“将军”的,腰杆儿挺直地坐在上位,人们不停地去向他敬酒;敬酒的人站着,可能还拄着拐杖,他坐着。脸上和别人一样,满布黑班,但是眉宇间毕竟有几分矜持。尊严,大概就是你如何坚持别人怎么看你吧。 接 到你电话你已上路,他就摸着扶手下了楼来,站在饭店门口守候。远远看见你的座车,他就高举一只手臂,指挥司机的动线。下车时你告诉司机,“把公文带回府, 两点准时来接。”话没说完,他已经牵着你的手,准备上楼。你曾经很婉转地对他说,“我四十岁了,你不必牵我的手过街。”他说“好”,到了过街,他的手又伸 了过来。后来你又很严肃地告诉他,“我已经五十岁了,你真的不必牵我的手过街。”他说“好”,到了过街,照牵不误。他的手,肥肥短短厚厚的。 然后有一天,一个个儿很高、腿很长很瘦的年轻人,就在那光天化日的大街上,很认真地对你说,“我已经十八岁了,你真的应该克制一下要牵我手过街的反射冲动。” 你 当场楞在那里,然后眼泪巴巴流下,止不住地流。儿子觉得丢脸极了,大步窜过街到了对岸,两手抄在裤袋里,盯自己的脚尖。你被拥挤的车流堵在大街中线,隔着 一重又一重的车顶远远看着儿子阳光下的头发,泛出一点光。你曾经怎样爱亲吻那小男孩的头发啊。他有那种圣诞卡片上常画的穿著睡衣跪着祈祷的小男孩的头型, 天使般的脸颊,闻起来有肥皂清香的头发,贴着你的肩膀睡着时,你的手环着他圆滚滚的身体,感觉无比的踏实。 “受伤”的感觉逐渐克服,你噙住 眼泪,浮起一股淡淡的荒凉感。你环顾周遭,一片红尘喧嚣,却好像看见无边无际的淡漠的空旷,来者恒来,去者恒去,没有什么东西是抓得住、留得下的;原来, 所有喧嚣的红尘都是因风滚动的蓬草,往一个方向,旷野的尽头奔去。原来所有自己的当下啊,都是别人的过去。你恋恋不舍的,他急急摆脱。你急急摆脱的,别人 又恋恋不舍。生命的延续,是留恋和摆脱的永远的移交程序。 既然来了,你就准备好要顺从到底。司机把你在座车里批完的公文放进一个提袋,将车开走。你像绵羊一样让他牵着你的手,一步一步上楼去。 他很兴奋。这是第一次,你出现在他的同学面前。“将军”站起来和你敬酒,“团长”要你一本签名的书,“陈叔叔”要和你讨论资治通鉴以及今天的权力局势。一圈酒敬下来,你问他,“怎么潘叔叔今天没来?” 潘叔叔曾是英雄,在共军围城的紧急中还救了一城的父老。 “中风了,”他说,“脸都歪了。也不能走路。” 一个老人危危颤颤地被人扶着过来敬酒,你站起来,想听懂老人说什么,但是口齿含混,你完全听不懂。 他 夹了一块鸡肉,搁在你碗里──你曾经多么痛恨这湖南乡下的饮食习惯,一定要夹菜给别人,强迫进食,才算周到。他在咕哝咕哝说什么,听了一会儿,才知道他在 说刚刚那个人。“当年是我们学校的的才子,会写诗,会唱歌,也很能带兵。现在很可怜,听说儿子还打他,打了跌在地上,骨头都跌断了。老同学也不晓得要怎么 帮忙。”你再看那“才子”一眼,他已在右边一张桌子坐下,吃着东西,弓着背,头勾得很低,几乎碰到眼前的饭碗。 有人拿了一本“湖南文献”过 来,说,“局长,这里有我的一首诗,请你指教。”你赶忙站起来,恭敬地接过杂志。他双手举着酒杯,说,“王柏学长的诗,那还用说吗?小女只有学习的份,哪 里谈得上指教呢?”他的志得意满,实在掩藏不住。每一个谦虚的词,都是最夸张的炫耀。你忍耐着。 王柏走了,他又夹了一块蹄膀肉到你满得不能再满的碗里,说,“你记不记得‘滕王阁序’?” “记得。” “他也叫王勃。” 7 喂──今天好吗? 他念诗,用湘楚的古音悠扬吟哦: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他考你背诵: 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他要你写毛笔字,“肘子提起来,坐端正,腰挺直”: “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搏扶摇直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致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你问,“野马”是什么?“尘埃”是什么?是“野马”奔腾所以引起“尘埃”,还是“野马”就是“尘埃”?他说,那指的是生命,生命不论如何辉煌跃动,都只是大地之气而已,如野马,如尘埃。但是没有关系,你长大了就自然会懂。 他要你朗诵“陈情表”。你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你没多问,也没反叛,因为,十二岁的你,多么喜欢字: 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舅夺母志。祖母刘愍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茕茕独立,形影相吊。而刘夙婴疾病,常在床蓐。臣侍汤药,未曾废离…… 他 坐在一张破藤椅中,穿着一件白色汗衫,汗衫洗得稀薄了,你想“褴褛”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天热,陈旧的电风扇在墙角吹,嘎拉嘎拉好像随时会解体散落。他用浓 重的衡山乡音吟一句,你用标准国语跟一句。念到“茕茕独立,形影相吊”,他长叹一声,说,“可怜可悯啊,真是可怜可悯啊。” 然后,他突然要你把那只鞋从抽屉里取出来给他。 其 实不是鞋,是布。布,剪成脚的形状,一层一层迭起来,一针一针缝进去,缝成一片厚厚的布鞋底。原来或许有什么花色已不可知,你看它只是一片褪色的洗白。太 多次,他告诉你这“一只鞋底”的来历,你早已没兴趣。反正就是炮火已经打到什么江什么城了,火车已经不通了,他最后一次到衡山脚下去看他的母亲,他说“爱 己”──湖南话称奶奶“爱己”,你“爱己”正在茶林里捡柴火。临别时,在泥泞的黄土路上,“爱己”塞了这只鞋底进他怀里,眼泪涟涟地说,买不起布,攒下来 的碎布只够缝一只鞋底。“儿啊,你要穿着它回来。” 他掏出手帕,那种方格子的绵布手帕,折迭得整整齐齐的,坐在那藤椅里,开始擦眼睛,眼泪还是滴在那只灰白的布鞋底上。 你 推算一下,自己十二岁,那年他才四十六岁,比现在的你还年轻。离那战争的恐慌、国家的分裂、生离和死别之大恸,才十四年。穿着布鞋回家看娘的念头,恐怕还 很逼真强烈。你记得,报纸上每天都有“寻人启事”,妻子找丈夫,父亲寻子女;三天两头有人卧轨自杀,报导一概称为“无名尸体一具”。 他是不是很想跟你说话呢,在他命你取鞋的时候?是不是看见你幼稚兼不耐的眼神,就静默了呢? 白 天的他,穿着深黑的呢料警官制服,英气勃勃地巡街。熟人聚集的时候,总会有人问母亲当年是否因为他如此英俊而嫁给他,母亲就斜眼睨着他,带几分得意,“不 错啊,他是穿着长统靴,骑着马来到杭州的。到了我家的绸布庄,假装买东西,跟我说话……”他在一旁笑,“那个时候,想嫁给我的杭州小姐很多呢……” 乡 下的街道充满了生活。商店里林林琅琅的东西满到街上来,小贩当街烧烤的鱿鱼串、老婆婆晒太阳的长条板凳、大婶婆编了一半的渔网渔具、卖冬瓜茶和青草茶的大 桶,挤挤挨挨占据着村里唯一的马路。有时候,几头黑毛猪摇摇摆摆过来,当街就软软趴下来晒太阳。客运巴士进村时,就被堵在路中。你看见他率领着几个警员, 吆喝着人们将东西靠边。时不时有人请他进去喝杯凉茶。你不知道他怎么和乡民沟通,他的闽南语不可能有人听懂,他的国语也常让人笑话。他的湖南音,你听着, 却不屑学。你学得是一口标准国语,那种参加演讲比赛的国语。 晚上,他独自坐在日式宿舍的榻榻米上,一边读报,一边听“四郎探母”,总是在那 几句跟唱:“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我好比虎离山,受了孤单;我好比浅水龙,困在了沙滩……”。弦乐过门的时候,他就“得得了啷当”跟着哼伴奏,交迭的 腿一晃一晃打着节拍。“四郎探母”简直就是你整个成长的背景音乐,熟习它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但是你要等候四十年,才明白它的意思。 或者,当爱己将鞋塞在他怀里的时候,他也是极其不耐的?要过数十年,白山黑水涉尽,无路可回头时,他也才明白过来? 你 要两个在异国生长的孩子去亲近他,去讨他欢心。两兄弟说,“但是,我们跟他没有话说啊。而且,他不太说话了。”是啊,确实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走路的步 子慢了,一向挺得直直的背脊有点儿弯了,话,越来越少,沉默的时间越来越多。奇怪,何时开始的?显然有一段时候了,你竟然没发现。 这样,你说,你们两个去比赛,谁的话题能让“也爷”把话盒子打开,谁就赢。一百块。老大懂得多,一连抛出几个题目想引他说话,他都以单音节回答,“嗯”。“好”。 “不错”。你提示老大,“问他的家乡有什么。”老大问了,他说, “有……油茶,开白色的花,茶花。” “还有呢?” “还有……蜥蜴。” “什么?蜥蜴?”两个孩子都竖起了耳朵,“什么样的蜥蜴?变色龙吗?” “灰色的,”他说,“可是背上有一条蓝色,很鲜的蓝色条纹。” 他又不说话了,不管孩子怎么问。 你对老二使一个眼色,附在他耳边悄声说,“问他,问他小时候跟他妈怎么样──” 老二就用脆脆的童音说,“也爷,你小时候跟你妈怎样啊?” “我妈妈?”本来低着头吃菜的他,突然抬起头来,很精神。“我告诉你们听啊──”他放下了筷子。 孩子们瞅着你偷笑,脚在桌子底下踹来踹去。 “有 一天,我从学校回家,下很大的雪──从学校回家要走两个小时山路。雪很白,把我眼睛刺花了,看不见。到家是又冷又饿,我的妈妈端给我一碗白米饭──”他站 了起来,用身体及动作示意他和妈妈的位置。孩子们笑翻了,老大压低声音抗议,“不行,一百块要跟我分,妈妈帮你作弊的──” “我接过妈妈手里的饭碗,想要把碗放在桌上,可是眼睛花了,没有想到,没放到桌上,‘空’的一声碗打到地上破掉了,饭也洒在地上了。” 老 二正要回踢哥哥,被他哥哥严厉地“嘘”了一声要他安静;“也爷”正流着眼泪,哽咽地说,“我妈妈好伤心喔。她不知道我眼花,她以为我嫌没有菜,只有饭,生 气把碗打了。她自己一整天冻得手都是紫青色的,只能吃稀饭,干饭留给我吃,结果呢,我把唯一的一碗饭打在地上。她是抱头痛哭啊……” 他泣不成声,说,“我对不起我妈──” 孩子们瞅着你,小声说,“你好坏。都是你。” 你起身给他倒了一杯热开水,说,“爸爸,你教孩子们念诗好不好?” 他擦着眼角,又高兴起来,“好啊,就教他们‘白日依山尽’吧?” 8 喂──今天好不好? “老师要我做一个报告,介绍老子。妈,你知道老子吗?” 你惊讶。十三岁的欧洲小孩,老师要他们懂老子? “知道啊。妈妈的床头就有他的书。” “嗄?怎么这么巧?”孩子的声音已经变了,在电话里低沉得像牛蛙在水底发闷的那种声音,“那老子是真正的有名喽?!” “对啊,”你伸手去拿“道德经”,“三千年来都是畅销作家啊。” “难怪啊,在德文网络上我已经找到八千多条跟‘老子’有关联的……” 你趴在床上,胸前压着枕头,一手抓着话筒,开始用中文辅以德语对孩子解释“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柔之胜刚,弱之胜强,天下莫不知。” 每天的“万里通话”要结束了,孩子突然说,“喝牛奶了没有?” “嗯?”你没会意,他又说,“刷了牙吗?” 你说,“还没──”他打断你:“功课作了吗?有没有吃维他命?电视有没有看太多?衣服穿得够不够?” 你听得愣住了,他说,“没交什么坏朋友吧?” 电话里有一段故意的留白,你忽然明白了,大声地抗议:“你很坏。你在教训妈。” 孩子不怀好意地嘿嘿地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每天打电话就是这样问我的,你现在应该知道你有多可笑了吧?” 你一时答不出话来,他乘胜追击说,“我不是小小孩了你什么时候才会搞懂啊?” 你结结巴巴地,“妈妈很难调整──” 他说,“你看你看,譬如说,你对我还在用第三人称称自己,‘妈妈要出门了’,‘妈妈回来了’……喂,你什么时候停止用第三人称跟我说话啊?我早就不是你的Baby了。” 你跟他“认错”,答应要“检讨”,“改进”。“还有,”他说,“在别人面前,不可以再叫我的乳名了。” 你 放下电话,你坐在那床沿发怔,觉得彷佛有件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一件蛮重大的事情,但一时也想不清楚发生的究竟是件什么事,也理不清心里的一种慌慌的感 觉。你干脆不想了,走到浴室里去刷牙,满嘴泡沫时,一抬头看见镜里的自己,太久没有细看这张脸,现在看起来有点陌生。你发现,嘴角两侧的笑纹很深,而且往 下延伸,脸颊上的肉下垂,于是在嘴角两侧就形成两个微微鼓起的小袋。你盯着这张脸看,心想,可好,这跟老虎的脸有点像了。继续刷牙。 终于等到了一个走得开的礼拜天,赶去桃园看他。你吓了一跳,他坐在矮矮的沙发里,头低低地勾着,好像脖子撑不住头的重量。你唤他,他勉强地将头抬起,看你,那眼神是混浊涣散的。你楞了一下,然后记起买来的衣服,你把衣服一件一件摊开。 你去桃园的街上找他可以穿的衣服。大多是女人,年轻少女的衣服。百货店里的男人衣服也太“现代”了。他是那种一套衣服不穿到彻底破烂不认为应该买新衣服的人。出门时,却又一贯地穿戴整齐,白衬衣,领带端正,深色毕挺的西装,仅有的一套,穿了二十年也不愿意多买一套。 你 在街上走了很久,然后突然在一条窄巷前停下来。那其实连巷都称不上,是楼与楼之间的一条缝,缝里有一个摊子,堆得满满的,挂着蓝色的棉袄、毛背心、卫生衣 卫生裤。一个戴着棉帽的老头,坐在一张凳子上,缩着脖子摩擦着手,一副惊冷怕冻的模样。你不敢相信,这是童年熟悉的镜头──外省老乡卖棉袄棉裤棉衣。 带着浓厚东北腔的老乡钻进“缝”里拿出了你指名要的东西:棉袜,棉裤,贴身的内衣,白衬衫,褚红色的羊毛背心,深蓝色的羊毛罩衫,宝蓝色棉袄,灰色的棉帽,褐色的围巾,毛织手套。全都包好了,你想了想,问他,“有没有棉布鞋啊?黑色的?” 老头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双黑布鞋。你拿了一只放在手掌上看,它真像一艘湘江上看到的乌蓬船,如果“爱己”的鞋垫完成了,大概就是这样一只鞋吧。 你和母亲将买来的衣服一件一件、一层一层为他穿上,折腾了半天。最后穿上棉鞋。他微笑了,点头说,“很好。合脚。” 你要陪他出去散步,发现他无法从沙发里站立起来。 从医院里回来,他的身体向右边微微倾斜,口涎也就从右边的嘴角流出。他必须由你用两只手臂去拉,才能从沙发起身。他的腿不听脑的指挥,所以脚步怎么想都迈不出去。 他的手,发抖。 在客厅里,面对着他站好,你用双手拉起他的双手,说,“来,跟着我走。左──” 他极其艰难地推出一只脚,“右──”另一只脚,却无法动弹。 “再来一次,一……二……左……右……” 他 显然用尽了力气,脸都涨红了,可是寸步维艰。你等着,等他脑里的指令到达他的脚底,突然听见街上叫卖“肉粽”苍老的唱声,从远而近。黄昏的光,又照亮了柚 木地板。母亲忧愁地坐在一旁,盯着你看。你又听见那钟在窣窣行走的声音。麻将桌仍在那钟下,牌仍摊开在桌上,但是,乱七八糟堆在那里,像垮掉的城墙。 “这样,”你回过神来,手仍旧紧紧抓着他的手,“我们念诗来走路。准备走喽,开始!白─日─依─山─尽……” 他竟然真的动了,一个字一个节拍,他往前,你倒退着走,“黄─河─入─海─流……” 千辛万苦,你们走到了纱窗边,“转弯──”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她在一旁兴奋地鼓起掌来,“走了,走了,他能走啊。”你用眼角看她,几乎是披头散发的,还穿着早晨的睡衣。 “转弯──月─落─乌─啼─霜─满─天,再来,江─枫─渔─火──” 他 专心地盯着自己的脚,你引他向前而自己倒退着走;是啊,孩子的手肥肥嫩嫩的,手臂一节一节的肉,圆圆的脸庞仰望着你,开心地笑,你往后退,“来,跟妈妈 走,板凳歪歪──上面─坐个──乖乖,乖乖出来──赛跑──上面坐个──小鸟──小鸟出来──撒尿──”他咯咯笑,短短肥肥的腿,有点跟不上。 “来,最后一遍。爸爸你慢慢来,开步喽,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催──转弯,儿童相见──不相识……” 9 喂──今天怎么样? 你虎着脸瞪着玛丽亚,“你是怎么帮他洗脸的呢?帕子一抹就算了?” 你手里拿着一只细棉花棒,沾水,用手指拨开他的眼皮,然后用棉花棒清他的眼角里侧。“一直说他眼睛不打开,”你在发怒,“你就看不出是因为长期的眼屎没洗净,把眼睛糊住了吗?” 清洗过后,他睁开眼睛。母亲在一旁笑了,“开眼了,开眼了。” 眼 睑仍有点红肿,但是眼睛睁开了,看着你,带着点清澄的笑意。你坐下来,握着他的手,心里在颤抖。兄弟们每天打电话问候,但是透过电话不可能看见他的眼睛。 你也看过他好多次,为什么在这“好多次”里都没发觉他的眼睛愈来愈小,最后被自己的眼屎糊住了?你,你们,什么时候,曾经专注地注视过他?他老了,所以背 勾偻了,理所当然。牙不能咬了,理所当然。脚不能走了,理所当然。突然不说话了,理所当然。你们从他身边走过,陪他吃一顿饭,扶着他坐下,跟他说再见的每 一个当下,曾经注视过他吗? 那么“老”的意思,就是失去了人的注视? 你突然回头去看她,她的头发枯黄,像一撮冬天的干草,横七竖八顶在头上。眼睛里带着病态的焦虑──她,倒是直勾勾地注视着他,强烈、燃烧、带点发狂似地注视着他,嘴里喃喃地说,“同我说话,你同我说话。我一个人怎么活,你同我说话呀。” 底下有人在打篮球,球蹦在地面的声音一拍一拍传上来,特别显得单调。天色暗了,你将灯打开。 手机也打开,二十四小时打开,放在家里的床头,放在旅馆的夜灯旁,放在成堆的红色急件公文边,放在行李的外层,静音之后放在会议进行的麦克风旁,走路时放在手可伸到的口袋里。夜里,手机的小灯在黑暗中一闪一灭,一闪一灭,像急诊室里的警告灯。 你 推着他的轮椅到外面透气。医院像个大公园,植了一列一列的树,开出了黄心白瓣的鸡蛋花,香气弥漫花径。穿着白衣大挂的弟弟刚刚赶去处理一个自杀的病人,你 看着他匆忙的背影,在一株龙眼树后消失。是痛苦看得太多了,使得他习惯面对痛苦不动声色?是做为儿子和做为医生有角色的冲突,使得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感而 对父亲的衰败不动声色?你在病房里,在父亲的病榻边,看自己的兄弟与医师讨论自己父亲的病情,那神情,一贯的职业的冷静。你心里在问:他看见什么?在每天 “处理”痛苦,每天“处理”死亡的人眼里,“父亲病重”这件事,会因为他的职业而变轻了,还是,会把他已经视为寻常的痛苦,变重了?无法问,但是你看见他 的白发。你心目中“年幼”的弟弟,神情凝重,听着病历,额头上一撮白发。 “回想起来,”他若有所思地说,“他的急遽退化,是从我们不让他开车之后开始的。” 你怔住了,久久不能说话;揉揉干涩的眼睛,太累了。 拾起一朵仍然鲜艳但是已经颓然坠地的鸡蛋花,凑到他鼻尖,说,“你闻。”他抬不起头来,你亦不知他是否仍有嗅觉,你把花搁在他毛毯覆盖的腿上,就在这个时候,你发现,稀黄流质的屎,已经从他裤管流出,湿了他的棉袜。 在浴室里,你用一块温毛巾,擦他的身体。本该最丰满的臀部,在他身上萎缩得像两片皱巴巴的扇子,只有皮,没有肉。全身的肉,都干了。黄色的稀屎沾到你衣服上,擦不掉。 让他重新躺好,把被子盖上,你轻轻在他耳边说,“我要回台北了,下午有会。三点的飞机。过几天再飞来高雄看你好不好?” 你去抱一抱妈妈,亲亲她的头,她没反应,木木地坐着床边。你转身提起行李,走到病房门口,却听见哭泣声,父亲突然像小孩一样地放声痛哭,哭得很伤心。 喇嘛要你写下他的名字和生辰,以便为他祝福,然后你们面对面席地而坐。你专注地看着喇嘛──他比你还年轻,他知道什么你不知道的秘密吗? 你有点不安,明显地不习惯这样的场合,你低着头,不知从哪里说起,然后决定很直接地说出自己来此的目的:“我们都没有宗教信仰,也没真正接触过宗教。我觉得他心里有恐惧,但是我没有‘语言’可以安慰他或支持他。我想知道,您建议我做什么?” 你 带着几本书,一个香袋离开;昨晚的梦里,又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旷野,你滑进深不可测的黑洞,不,你不想马上回到办公室里去,你沿着河堤走。艳丽无比的绯红色 紫荆花在风里摇曳,阳光照出飘在空气里的细细花絮,公园里有孩子在嬉闹。你很专心地走,走着走着,到了一片荒野河岸,芦草杂生,野藤乱爬,你立在河岸上眺 望,竟不知这是这个城市里的什么地方。 10 喂──今天怎么样? 是最后的时刻了吗?是要分手的时刻了吗? 老天,你为什么没教过我这生死的一课?你什么都教了我,却竟然略过这最基本、最重大的第一课? 他的喉咙有一个洞,插着管子。他的手臂上、胸上,一条一条管线连着机器,机器撑着他的心脏跳动,使得他急促而规律地呼吸。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但是眼神一片空茫。他看不见你们,但是你想,他一定听得见,一定听得见。你紧紧握着他的手,亲亲他的额头,凑进他的耳…… 没 有,你没有学到那个生命的语言──来不及了。你仍旧只能用你们之间熟悉的语言,你说,爸爸,大家都在这里了,你放下吧,放下吧。不就是尘埃野马吗?不就是 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吗?在河的对岸等候你的,不就是你朝思暮想的‘爱己’吗?你不是说,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 岁为秋;你不是说,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去吧,带着我们所有的爱,带着我们最深的感恩,上路吧,父亲你上路吧。 他的嘴不能言语,他的眼睛不能传神,他的手不能动弹,他的心跳愈来愈微弱,他已经失去了所有能够和你们感应的密码,但是你天打雷劈地肯定:他心中不舍,他心中留恋,他想触摸、想拥抱、想流泪、想爱…… 你告诉自己:注视他,注视他,注视他的离去,因为你要记得他此生此世最后的容貌。 佛 经的颂声响起,人们将他裹在一条黄色的缎巾里。你坐在他的身旁。八个小时,人们说,颂八个小时的经不断,让他的魂安下来。他躺在你面前,黄巾盖着他的脸。 是的,这是一具尸体,但是,你感觉他是那么的亲爱,你想伸手去握他的手,给他一点温暖;你想站起来再去亲亲他的脸颊、摸一下他的额头测测体温;你希望他翻 个身、咳嗽一下;你想再度拥抱他瘦弱的肩膀,给他一点力量,但是你不动。你看见血水逐渐渗透了缎巾,印出深色的斑点。到第六个小时,你开始闻到淡淡的气 味。你认真地辨识这个气味,将它牢牢记住。你注视。 对面坐着从各地赶来助颂的人们,披着黑色的架裟,神情肃穆。你想到:这些人,大概都经历过你此刻所经历的吧?是这个经历,促使他们赶来,为一个不认识的人、一个不认识的遗体,送别?死亡,是一个秘密会社的暗语吗?因为经验了死亡,所以可以一言不发就明白了一切的一切吗? 八个小时过后,缎巾揭开,你看见了他的脸。“不要怕,”有人说,“一定很庄严的,”他显得丰满,眼睛闭着,是那种,你所熟悉的,晚上读古文的时候若有所思的表情。 有人来问,是否为他穿上“寿衣”。你说,不,他要穿你们为他准备好的远行的衣裳:棉袜,棉裤,贴身的内衣,白衬衫,褚红色的羊毛背心,深蓝色的羊毛罩衫,宝蓝色棉袄,灰色的棉帽,褐色的围巾,毛织手套,还有,那双黑色的棉鞋。 从 冰柜里取出,解冻,你再看见他,缩了,脸,整个瘪下去,已是一张干枯的死人的脸。你用无限的深情,注视这张腐坏的脸。手套,因为手指僵硬,弄了很久才戴 上。你摸摸他的脚,棉鞋也有点松了,你将它穿好。你环着母亲的腰,说,“妈,你看,他穿得暖暖的走。”她衰弱得只能勉强站着,没说话。 11 喂──今天做了什么? 你 大量地逛街,享受秋天的阳光大把大把瀑洒在脸上、在眼睫毛之间的灿亮温暖的感觉。你不去中环,那儿全是行色匆匆、衣冠楚楚的人。你不去铜锣湾,那儿挤满了 头发染成各种颜色不满十八岁的人。你在上环的老街老巷里穿梭。一个脑后梳着发髻的老奶奶坐在书报摊上打着盹,头低低垂在胸前。一个老头坐在骑楼里做针线, 你凑进去看,是一件西装,他正在一针一线地缝边。一个背都驼了的老婆婆低头在一只垃圾箱里翻找东西。一对老夫妻蹲在人行道上做工。你站着看了好一会儿。有 七十多岁了吧?老太太在一张榻榻米大的铝板上画线,准备切割;老先生手里高举着槌子,一槌一槌敲打着铝片折迭处。把人行道当工厂,两个老人在手制铝箱。 你 在楼梯街的一节台阶坐下,怔怔地想,人,怎么会不见了呢?你就是到北极、到非洲沙漠、到美洲丛林,到最神秘的百慕达三角,到最遥远最罕无人迹的冰山、到地 球的天涯海角,你总有个去处啊。你到了那里,要放下行李,要挪动你的身体,要找杯水喝。你有一个东西叫做“身体”,“身体”无论如何要有个地方放置;一个 登记的地址,一串数字组成的号码,一个时间,一个地点,一杯还有点温度的茶杯,半截抽过的香烟,丢在垃圾桶里擤过鼻涕的卫生纸,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撕纸, 一根掉落在枕头上的头发,一个私章,一张剪过的车票,一张黏在玻璃垫下已久的照片,怎么也撕不下来,总而言之,一个“在”。 然后,无论你去了哪里,去了多久,你他妈的总要回来,不是吗? 你望着大街──这满街可都是人啊,但是,但是他在哪里?告诉我,他“去”了哪里?总该有个交代、有个留言、有个什么解释吧?就是半夜里被秘密警察带走了,你也能要求一个“说法”吧?对一个人的下落,你怎么可以……什么讯息都没有的消失呢? “空”──“空”怎么能算“存在”呢? 几 个孩子在推挤嘻笑,开始比赛爬楼梯街。你站起来,让出空间,继续走,继续看,继续寻找。你停在一家参药行前面,细看那千奇百怪的东西。你走进一家古董店, 里面卖的全是清朝的各种木器:洗脚盆、抽屉、化妆盒、米箱、饭桶……你在一对雕花木橱前细细看那花的雕工。木橱的两扇门上写着对联,你唤那看店的小姐, “这对联,你们装错了。”小姐很不好意思地,将两扇门对调了。 渐渐要天黑了,你走进一家美容院。 “洗头?” 小 姐把灰色的袍子围在你脖子上,带你走到水池边的躺椅,要你躺下。你累极了,躺下来,头往后仰,然后闭上眼睛。一闭眼,父亲的身体和你的身体重迭,父亲的脸 和你的脸重迭,你从他的眼睛望出去,又从天花板往下看见平躺的自己:喉间有一个洞,还插着管子;胸上手上连着管子,眼睛睁得大大的茫然而空洞,你漂在死亡 的水面上,正要沉没的一剎那……受不了压力了你突然睁开眼睛,看见黑色的水管布满整个天花板。 “不要动,”一双手从后面把你按下,“还没完。” 你试图放松,将紧绷的肩头放下,眼睛再度闭上…… 现在临终中阴已降临在我身上 因此,把死亡的那一刻想成心灵的陌生边界区,一个无人的荒地,在它的一边。当我们终于从界定和主宰自己的身体中获得解脱时,一生的业相就整个结束了,但未来可能会产生的业却还没有开始结晶。 你 洗脸,刷牙,擦乳液,梳头发,剪指甲。到厨房里,煎了两个蛋,烤了一片面包,一面吃早点,一面摊开报纸:伊拉克战事,苏丹战事,北韩核子危机,温室效应, 煤矿爆炸,蓝绿对决,夫妻烧炭自杀……你走到阳台,看见一只孤单的老鹰在空中遨翔,速度很慢,风大猎猎地撑开它的翅膀,海面的落日挥霍无度地染红了海水。 睡前,你关了手机。 11 喂──今天好不好? 月亮升到海面上的时候,你坐到计算机前,开始写: 我们的父亲,出生在一九一八年的冬天。 然后脑子一片空白,写不下去。你停下来,漫游似地想,一九一八年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大战刚刚结束,俄国刚发生了革命,段祺瑞向日本借款,“欣然同意”将山东交给日本。日本大举进兵海参威。两千万人因流感而死,中国有全村全县死光的。那,是一个怎样的冬天啊。 我们不知道,这个出生在南岳衡山脚下的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湖南的冬天,很冷;下着大雪。孩子的家,家徒四壁。 我们不知道,七岁的父亲是怎么上学的。他怎么能够孤独地走两个小时的山路而不害怕?回到家时,天都黑了。 我们不知道,十六岁、稚气未脱的父亲是怎么向他的母亲辞别的;独生子,从此天涯漂泊,再也回不了头。 我们不知道,当他带着宪兵连在兵荒马乱中维持秩序,当敌人的炮火节节逼近时,他怎么还会在夜里读古文、念唐诗? 我们不知道,在一九五零年夏天,当他的船离开烽火焦黑的海南岛时,他是否已有预感,从此见不到那喊着他小名的母亲;是否已有预感,要等候四十年才能重新找回他留在家乡的长子? 我们不知道,当他,和我们的母亲,在往后的日子里,必须历尽千辛万苦才能将四个孩子养大成人,当他们为我们的学费必须低声下气向邻居借贷的时候,是不是曾经脆弱过?是不是曾经想放弃? 我们记得父亲在灯下教我们背诵“陈情表”。念到高龄祖母无人奉养时,他自己流下眼泪。我们记得父亲在灯下教我们背诵“出师表”。他的眼睛总是湿的。 我们记得,当我们的母亲生病时,他如何在旁奉汤奉药,寸步不离。 我们记得他如何教我们堂堂正正做人,君子不欺暗室。我们记得他如何退回人们藏在礼盒底的红包,又如何将自己口袋里最后一迭微薄的钱给了比他更窘迫的朋友。 我们记得他的暴躁,我们记得他的固执,但是我们更记得他的温暖、他的仁厚。他的眼睛毫不迟疑地告诉你:父亲的爱,没有条件,没有尽头。 他和我们坚韧无比的母亲,在贫穷和战乱的狂风暴雨中撑起一面巨大的伞;撑着伞的手也许因为暴雨的重荷而颤抖,但是我们在伞下安全地长大,长大到有一天我们忽然发现:背诵“陈情表”,他其实是在教我们对人心存仁爱;背诵“出师表”,他其实是在教我们对社会心存责任。 兄弟们以各自不同的方式仁爱处人、忠诚处事,但是那撑着伞的人,要我们辞别,而且是永别。 人 生本来就是旅程。夫妻、父子、父女一场,情再深,义再厚,也是电光石火,青草叶上一点露水,只是,在我们心中,有万分不舍:那撑伞的人啊,自己是离乱时代 的孤儿,委屈了自己,成全了别人。儿女的感恩、妻子的思念,他已惘然。我们只好相信:蜡烛烧完了,烛光,在我们心里,陪着我们,继续旅程。 在一条我们看不见、但是与我们的旅途平行的路上,爸爸,请慢慢走。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你正要将写好的存入文档,一个键按错,突然冒出一片空白。赶忙再按几个键,却怎么也找不着了;文字,被你彻底删除。 12 喂──今天好吗?心经写了吗? 这是他十六岁时离开的山沟沟里的家乡。“爱己”要他挑着两个罗筐到市场买菜,市场里刚好有人在招少年兵,他放下扁担就跟着走了。今天你们带他回来,刚好是七十年后。 两 个人在门前挖井。一个人在地面上,接地面下那个人挖出来的泥土,泥土用一个辘轳拉上来,倾倒到一只竹畚箕里,两个满了,他就用扁担挑走。很重,他摇摇晃晃 地走,肩头被扁担压出两条肉的深沟。地面下那个人,太深太黑了,看不见,只隐隐听见他咳嗽的声音,从井底传来。“缺水,”挑土的人气喘喘地说,“两个多月 了。没水喝了。” “你们两个人,”你问,“一天挣多少钱?” “九十块,两个人分。” “挖井危险啊,”你说,“有时会碰到沼气。” 那人笑笑,露出缺牙,“没办法啊。” 灰扑扑的客运车卷起一股尘土而来,停住,一个人背着一个花圈下了车。花圈都是纸扎的,金碧辉煌,艳丽无比,但是轻,背起来像个巨大的纸风车。乡人穿着洗得灰白的蓝布挂,破旧的鞋子布满尘土。 他的照片放在厅堂中央,苍蝇到处飞舞,黏在挽联上,猛一看以为是小楷。大哥,那被历史绑架了的长子,唤你。“族长们,”他说,“要和你说话。”你跟着他走到屋后,空地上已经围坐着一圈乡人。母亲也坐着,冰冷着脸。像公审一样,一张小凳子,等着你去坐下。 女 人蹲在地上洗菜,本来大声喧嚣的,现在安静下来。一种尴尬又紧张的气氛,连狗都不叫了。看起来辈份最高的乡人清清喉咙,吸了口烟,开始说话:“我们明白你 们不想铺张的意思,但是我们认为既然回到家乡安葬,我们还是有我们的习俗同规矩。我们是要三天三夜的。不能没有道士道场,不能没有花鼓队,而且,家乡的习 俗,儿女不能亲手埋了父母的,那骨灰要由八个人或者十二个人抬到山上去,要雇人的。不这么做就是违背家族传统。” 十几张脸孔,极其严肃地对着你,讨一个道理。十几张脸孔,黝黑的、劳苦的、满是生活磨难的脸孔,对着你。这些人,你心里说,都是他的族人。如果他十六岁那年没走,他就是这些人的伙伴了。 母亲寒着脸,说,“他也可以不回来。”你赶忙握紧她的手。 你 极尽温柔地解释,佛事已在岛上做过,父亲一生反对繁文缛节,若要铺张,是违背他的意愿,你不敢相从。花鼓若是湘楚风俗,当然尊重。至于雇别人送上山,“对 不起,作儿女的不舍得。我们要亲自捧着父亲的骨灰,用自己的手带他入土。”“最后一次接触父亲的机会,我们不会以任何理由给任何别人代劳。”你清朗地注视 他们的眼睛,想从那古老的眼睛里看见父亲的神情。 这一天清晨,是他上山的日子。天灰灰的,竟然有点湿润的雨意。乡人奔走相告,苦旱之后,如 望云霓。来到这陌生的地方,你一滴眼泪都不掉。但是当司仪用湘音唱起“上──香”,你震惊了。那是他与“爱己”说话的声音,那是他教你念“秋水共长天一 色,落霞与孤鹜齐飞”的腔调,那是他的湘楚之音。当司仪长长地唱“拜──”时,你深深跪下,眼泪决堤。是,千古以来,他们就一定是以这样悲怆的楚音招魂 的: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归来归来,往恐危身些……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土伯九约,其角觺觺些……归来归来,恐自遗灭些……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当 他说闽南语而引得人们哈哈大笑时,当他说北京话而令人们面面相觑时,他为什么不曾为自己辩护:在这里,他的楚音与天地山川一样幽深,与苍天鬼神一样宏大? 司仪的每一个音,都像父亲念“陈情表”的音,婉转凄楚,每一个音都重创你。此时此刻,你方才理解了他灵魂的漂泊,此时此刻,你方才明白他何以为“四郎探 母”泪下,此时此刻你方才明白:他是真的回到家了。 花鼓队都是面带沧桑的中年妇女,一身素白,立在风中,衣袂飘扬。由远而近传来唢吶的声 音,混着锣鼓。走得够近了,你看清了乐师,是十来个老人,戴着蓝布帽,穿着农民的蓝布挂,勾偻着背,铿锵铿锵吹打而来。那最老的,他们指给你看,是他的儿 时玩伴。十六岁那年两个人一起去了市场,一个走了,一个回来。 天空飘起微微雨丝,湿润的空气混了泥土的气息。花鼓队开始上路,兄长捧着骨灰 坛,你扶着母亲,两公里的路她坚持用走的。从很远就可以看见田埂上有人在奔跑,从红砖砌成的农舍跑出,往大路奔来,手里环抱着一大卷沉重的鞭炮。队伍经过 田埂与大路的接口时,她也已跑到了路口,点起鞭炮,霹哩啪啦的炮声激起一阵浓烟。长孙在路口对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妇女跪下深深一拜。你远远看见,下一个 田埂上又有人在奔跑。每一个路口都响起一阵明亮的炮声,一阵烟雾弥漫。两公里的路,此起彼落的鞭炮夹杂着“咚咚”鼓声,竟像是一种喜庆。到最后一个路口, 鞭炮震耳响起,长孙跪在泥土中向村人行礼,在烟雾弥漫中,你终于知晓:对这山沟里的人而言,今天,村里走失的那个十六岁的孩子,终于回来了。七十年的天翻 地覆、物换星移,不过是一个下午去市场买菜的时间。
下山的路上你折了一支茶花,用手帕包起。泥土路上一只细长的蜥蜴正经过,你站到一边让路给牠,看着牠静静爬过,背上有一条火焰的蓝色。 2004年12月17日于沙湾径完稿 (来源:《收获》2005年第2期) 7月17日 许序雅《中亚萨曼王朝史研究》许序雅《中亚萨曼王朝史研究》
序 萨曼王朝(874-999年)是中亚地区存在时间最长、最后一个东伊朗语系伊斯兰王朝,与中国新疆地区(东突厥斯坦)相邻。但是,有关该王朝的历史,不见于中国史籍的记载。该王朝的历史扑朔迷离,长期笼罩在迷雾中。中国学者对该王朝的专题研究仅见于马雍的《萨曼王朝与中国的交往》(1983年)。 在政治上,萨曼王朝既继承了古代波斯传统,又融合了阿拉伯、突厥的特色,使自己成为中亚历史上承先启后的王朝,具有鲜明的绿洲型封建社会的特点。国际中亚学界所注目的中亚地区两大历史进程,即伊斯兰化过程和突厥化过程,也发生于萨曼王朝统治时期。在经济上,萨曼王朝与东欧、西亚地区建立了广泛的商业贸易关系。与中国西北地区也有联系。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萨曼王朝成为9-10世纪中西交通的担当者。在文化上,萨曼王朝创造出灿烂的伊斯兰-波斯文化,产生了诸如阿维森纳、花拉子密、纳斯尔·法拉比、阿布勒·马合木等一大批学者。 本书属国家“八五”规划课题(“中亚史研究”)。1995年10月通过课题鉴定。 本书作者是中亚史硕士,中外关系史博士,毕15年之功写成是书。全书约20万字。作者从掌握基本外文史料出发,逐步揭示了萨曼王朝兴起、发展和衰亡的历史过程。从政治、经济、文化、民族等各个层面。再现了9-10世纪中亚历史发展的真实面貌,探讨了绿洲型封建社会发展的特点及规律。本书富有创见地探讨了萨曼王朝的历史分期、政治制度及统治体系特点、商贸的发展、对外关系、伊斯兰化进程、突厥化进程诸问题。并对萨曼王朝兴衰史实、突厥人在萨曼王朝中的地位和作用详加考辨。 本书填补了国内中亚学研究的空白,并把中亚学界对萨曼王朝的研究大大推进了一步。 目 录 第一章 导言(1) 一 研究内容、旨趣及现状 (1) 二 基本史料 (4) 第二章 王朝的崛起及兴盛 (19) 一 萨曼朝的起源 (19) 二 萨曼朝的崛起 (2l) 三 关于布哈拉城 (30) 1.城市沿革 (30) 2.布哈拉政治发展 (35) 四 萨曼王朝的扩张和兴盛 (41) 五 关于萨曼王朝的历史分期 (58) 第三章 政治制度及统治体系特点 (68) 一 萨曼王朝的政治制度 (68) 二 萨曼王朝对境内诸小政权的统治 (75) 第四章 对外关系 (87) 一 萨曼王朝与哈里发政权的关系 (87)
二 萨曼王朝与布叶朝的关系 (93) 三 萨曼王朝与喀喇汗朝的关系 (97) 四 萨曼王朝与伽色尼朝的关系 (101) 五 萨曼王朝与中国的交往(107) 第五章 社会经济生活与商路的发达 (116) 一 封建土地所有制的发展 (116) 二 关于萨曼王朝的税收 (119) 三 关于萨曼王朝的货币 (123) 四 农业手工业的发展 (129) 五 商业贸易的发展和商路的发达 (135) 第六章 中亚伊斯兰文化的兴盛与波斯文化的“复兴” (147) 一 中亚的伊斯兰化 (148) 1.阿拉伯人入侵前后中亚诸宗教(148) 2.中亚伊斯兰化第一阶段 (150) 3.中亚伊斯兰化第二阶段 (151) 4.中亚伊斯兰化第三阶段 (154) 5.中亚伊斯兰化第四阶段 (156) 二 伊斯兰-阿拉伯文化的兴盛 (158) 三 伊斯兰-波斯文化的兴盛 (164) 四 阿拉伯-伊斯兰舆地学与历史学 (170) 1.阿拉伯-伊斯兰舆地学的学术源泉 (170) 2.阿拉伯-伊斯兰舆地学的流派及其贡献 (173) 3.阿拉伯-伊斯兰舆地文献的整理和研究 (180) 第七章 中亚突厥化运动与萨曼王朝的灭亡 (194) 一 中亚的突厥奴隶贸易和突厥奴隶地位的变化 (194) 二 突厥人对政局的影响和操纵 (207) 三 突厥化的开始与萨曼王朝的灭亡 (216) 四 萨曼朝的余晖 (230) 附录 萨曼王朝王系 (243) 主要参考文献 (244) 萨曼王朝疆域图 (249) 萨曼王朝王陵(照片) (250) 后记 (251) 3月8日 Sogdian Ancient Letter No. 2[Envelope] . . . should send and bring [this] letter to Samarkand. And [the noble lord Varzakk . . . should receive(?)] it all(?) [complete(?)]. Sent [by his] servant Nanai-vandak. [Verso] To the noble lord Varzakk (son of) Nanai-thvar (of the family) Kanakk. Sent [by] his servant Nanai-vandak. [Recto] To the noble lord Varzakk (son of) Nanai-thvar (of the family) Kanakk, 1,000 (and) 10,000 (times) blessing (and) homage on bended knee, as is offered to the gods, sent by his servant Nanai-vandak. And, sirs, (it would be) a good day for him who might see you happy (and) free from illness; and, sirs, (news of) your (good) health having been heard (by me), I consider myself immortal! And, sirs, Armat-sach in Jiuquan (is) safe (and) well and Arsach in Guzang (is) safe (and) well. And, sirs, it is three years since a Sogdian came from "inside" [i.e. from China]. I settled(?) Ghotam-sach, and (he is) safe (and) well. He has gone to Kwr箉nk, and now no-one comes from there so that I might write to you about the Sogdians who went "inside," how they fared (and) which countries they reached. And, sirs, the last emperor, so they say, fled from Luoyang because of the famine, and fire was set to his palace and to the city, and the palace was burnt and the city [destroyed]. Luoyang (is) no more, Ye (is) no more! Moreover, the . . . Huns(?), and they . . . Changan, so that they hold(?) it(?) . . . as far as N'yn'ych and as far as Ye, these (same) Huns [who] yesterday were the emperor's (subjects)! And, sirs, we do not know wh[ether] the remaining Chinese were able to expel the Huns [from] Changan, from China, or (whether) they took the country beyond(?). And [. . . in . . . there are] a hundred freemen from Samarkand . . . in [. . .] Dry'n there are forty men. And, sirs, your [. . . it is] three years since [. . . came] from "inside" . . . unmade (cloth)(?). And from Dunhuang up to Jincheng in . . . to sell, linen cloth is going [= selling well?], and whoever has unmade (cloth)(?) or raghzak (which is) not (yet) brought (to market)(?), not (yet) taken, [can](?) sell [all](?) of it . . . And, sirs, as for us, whoever dwells (in the region) from Ji[ncheng](?) up to Dunhuang, we (only) survive [lit. "have breath"] so long as the . . . lives, and (we are) without family(?), both old and on the point of death. If this were not (so), [I would] not be ready(?) to write to you (about) how we are. And, sirs, if I were to write to you everything (about) how China has fared, (it would be) beyond(?) grief: there is no profit for you (to gain) therefrom. And, sirs, it is eight years since I sent Saghrak and Farn-aghat "inside" and it is three years since I received a reply from there. They were well . . ., (but) now, since the last evil occurred, I do [not] receive a reply from there (about) how they have fared. Moreover, four years ago I sent another man named Artikhu-vandak. When the caravan departed from Guzang, Wakhush[akk] the . . . was there, and when they reached Luoyang, bo[th the . . .] and the Indians and the Sogdians there had all died of starvation. [And I] sent Nasyan to Dunhuang, and he went "outside" [i.e. out of China] and entered (Dunhuang), (but) now he has gone without (obtaining) permission from me, and he has (received) a great retribution and was struck dead in the . . . Lord Varzakk, my greatest hope is in your lordship! Pesakk (son of) Dhruwasp-vandak holds 5[...]4 staters from me and he put it on deposit(?), not to be transferred, and you should hold [it . . .] sealed from now (on), so that without (my) permission . . . Dhruwasp-van[dak] . . . [Lord] Nanai-thvar, you should remind Varzakk that he should withdraw(?) this deposit(?), and you should (both) count [it], and if the latter is to hold it, then you should (both) add(?) the interest to the capital and put it in a transfer document, and you (Nanai-thvar) should give this too to Varzakk. And if you (both) think (it) fit that the latter should not hold it, then you should (both) take it and give it to someone else whom you do think fit, so that this money may thereby become more. And, behold, (there is) a certain orphan . . . dependent(?) on this income(?), and if he should live and reach adulthood [lit. "years"], and he has no hope of (anything) other than this money, then, Nanai-thvar, (when) it should be heard that Takut has departed(?) to the gods -- the gods and my father箂 soul (will) be a support(?) to you! -- and when Takhsich-vandak is grown up [lit. "big"], then give him a wife and do not send him away from yourself. Mortal(?) gratification(?) has departed(?) from us(?) in the . . ., because (from) day (to) day we expect murder(?) and robbery. And when (the two of) you need cash, then you (Nanai-thvar) should take either 1,000 staters or 2,000 staters out of the money. And Wan-razmak sent to Dunhuang for me 32 (vesicles of) musk belonging to Takut so that he might deliver them to you. When they are handed over you should make five shares, and therefrom Takhsich-vandak should take three shares, and Pesakk (should take) one share, and you (should take) one share. [Verso] This letter was written [lit. "made"] when it was the year thirteen of Lord Chirth-swan in the month Taghmich. 3月3日 quote from 麦兜拿出包子
我忽然明白
原来,有些东西,没有,就是没有;不行,就是不行。
没有鱼丸
没有粗面
没去马尔代夫
没奖牌
没有张保仔宝藏
而张保仔也没有吃过那个包子
原来愚蠢并不那么好笑,愚蠢会失败、会失望,失望并不那么好笑;胖,也不应好笑;胖,并不一定有力气;有力气也不一定行。
拿着包子我忽然想到
长大了当我要面对这个硬邦邦未必可以做梦未必那么好笑的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会怎么样呢? 2月22日 焦头烂额现在还在家,周一上午才能到北京,中午就有TA的课,还完全没准备,课又和导师的课时间冲突。周三sanskrit,还不知上不上得了,四月还有G,真是快疯啦。
现在在网吧,还能写。回到“世界一流大学”,就上不了“国外网”了。 10月29日 张献民张献民:2004大陆电影存档 有人走阳光道,有人过独木桥。如同中国目前整体形势,中国电影在多套结构并存、相互排挤或相互漠视当中,多种声音纷杂,各自蓬勃发展或苟延残喘。具体的作者们多数在几套话语中寻找自己的名利或创作点,典型为 *部分第五代继续攀登古装主旋律的高峰 *部分第四代继续急降当代主旋律的陡坡 *比第六代更年轻的不少人们在尝试粉红色路线(这点后面详细说明) *独立影象步入官方可以允许范畴的结果还让人拭目以待 *更年轻的作者继续着独立影象的实践 官方立场 官方一直想鼓励产业化。数字是领导汇报的工具。但年底广电总局新任领导又开始强调社会效益是第一位的,社会效益只有虚词而没有数字。不同级别的官员口中话里话外“国际共产主义事业的叛徒”、“小心不要被敌人利用”等用语不时闪现。气氛仿佛回到几年前电影环境更紧张僵硬的时刻。比如总理可以关心矿工、收不到钱的民工,但电影不行。 当然,第四代风格的电影里可以拍摄一个农民受坏人坑害没拿到工资,但很快就会有个改革派的市长或其他官员出来义愤填膺地为他摆平,而且农民会热泪盈眶地紧握住官员的手。晚七点央视新闻里有的内容,电影里都有;新闻里没有的,电影也能做到。 这根本违反电影的本性,甚至违反人性。比如电影拍犯罪分子,并不是要只给犯罪分子看,而是给大家看的,这可以算常识吧?人性的问题,领导天天在慰问矿工和受坏人欺负的民工,但等他要看电影的时候,看到的还是他在慰问受水灾的农民,好象领导连看电影的时候也不能休息一下,所以说拍这样电影的人太没有人性。 人性的例子两则。 其一《张思德》。窑洞前一片月光,无知儿童天真烂漫地问张叔叔:你烧炭给谁?张叔叔满怀无限深情地回答说:给最需要温暖的人。 情节和现实中消费张先生温暖的是影片中的男二号人物。 多么人性的对白!编剧为大作家刘恒,他早年有篇小说讲的都是饿肚子的事,中期小说向洋派发展同时兼顾电视剧创作,现在是北京作协一把手或二把手。导演叫尹力,早年有电影〈我的九月〉。尹导演不仅有人性,还有党性,在拍摄期间受了张思德精神的感动递交了入党申请书。这后一点信息我是根据剧组临时党支部书记对电视台记者的表白。 另一个例子是《青年邓小平》。他紧抱着法国工友高呼:你的腿……怎么了?工友哽咽地回答:被工头的狗腿子们……打断了…… 哎呀!多高超的对白!还是法语的!可见人性相通,中法友谊,共产主义的国际性,英特纳雄耐尔…… 这样饱含人性的对白,编剧和导演我都不知道是谁,也就没办法在这里拍他们的马屁。 影院状况 从03年开始各大城市陆续建立了一些新式多厅影院。而且主要是从03年下半年开始的。这些影院依托于在当地占据垄断地位的旧院线,资金方面与中国目前大部分行业的状况相似,即国外有部分介入,国内的部分整体上还占主要地位。03年底法律的改变使得外资可以占据大股。 华纳与万达携手在不同城市建立多厅影院,加入当地院线,其它国外资本也可能加入跨省连锁的影院行列。但节目供给仍由从旧垄断公司脱胎来的老院线把持,它们是地头蛇。所以外来的强龙在可见的未来仍然将分散经营,就是在旧院线中经营,不可能形成跨省联营。 各地的旧院线以资金形式加入了大部分新影院,新影院为保证几乎垄断的影片供应也对旧院线恭维有加。外来资金与旧垄断商业机构正象新婚夫妇一样交杯换盏,白天可能吵吵架,晚上枕的还是一个枕头。 新影院的经营状况普遍超过了投资者的预期。目前它们刚跨进了第二个财政年度。第一年度的形势如此鼓舞人心,使得甚至有开发中的写字楼琢磨预先安排影院的空间。毕竟房地产开放是个高度市场化的行为,只盯着利润。这种考虑没有先例,因为到目前为止新影院基本依托商场。影院与商场间另一个共存关系在于两者通过统计和计算都发现并非商场为影院带来人流,而是来看电影的人顺便逛逛商场。 新影院的标准经营模式大致如下:两到三家合资,其中一家为外来资金,一家为当地旧院线,一家可能是开发商。签一家商业中心的地下一层,租金每年200-400万元,租期十年,内部装修和设备1100-1500万元,建成4-6个影厅约1000个座位,每个月的经营额为80-250万元。这样计算下来,大概三至五年收回投资。 影院的发展有几个条件,目前看来最关键的是高票价,大致与当地最高档的KTV等价,摆脱了以前等同于打台球的价位。高票价对未来电影市场的伤害远远小于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烂电影。 年底,电影票价飙升到90元一场。超高票价的市场在年中和年底追捧老一辈作者,埋伏张、贼头冯、功夫周。《功夫》呼唤着新青年们对老电影的尊敬。《天下无贼》可以认为是冯先生当年被枪毙电视剧《月亮背面》的电影回声。埋伏张老得到文件支持,是英雄杀手与秦始皇之间朝野互动的继续。但这也比所谓前卫艺术好一点,文化部的挂历上印着赵半狄马六明等人的作品。 理顺发行与影院经营的关系,各大官办制片机构、几大院线和几个实力雄厚的公司意见最集中的是打破中影集团对影片进口权的垄断。管理部门对此的回应是将第二份许可证颁发给了退休的前任电影局长去当董事长的公司,华夏公司。该公司与中影集团间从上而下瓜分市场的做法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中国挺常见,比如电信和石油领域。可见都是肥肉。 影片的产量在连续下滑过程中,大约两年前产量开始回升。此刻我们或许正在经历影院数量由下降到回升的转折。 朝野互动 04年底最具影响力的改动应该是官方新政策允许国外资金占小股合资成立电影制片机构。同时他们很肯定地说在可见的未来不会把政策改成允许外资占大股。这一政策变化的影响至少要12-24个月才能见到具有规模效应的反响,而且我个人认为到那时候官方在形势压力下很可能已经修改政策允许外资占大股。 如果出现外资制片公司,关卡在哪里?还是电影审查。就象03年底决定放几个地下人到地上来一样,不怕他们弄事,因为电影审查还很坚挺。 从03年底到现在,确切的说法中,只有一部原来禁止的作品得到了公映的权力,就是《十七岁的单车》。当时在03年国庆节前就开过会了,但到现在既没有看见它公映、也没见到其它作品有这样的礼遇。 审查尺度的变化象痉挛一般摇摆。 多套话语的具体情况,独立影象我用“二人转”这个词来概括,而官方话语我用痉挛这两个字。 二人转是指独立影象部分作品制作组和制作人员越来越少。从影象上看去,就两三个人转来转去,空间也很有限。制作技术组,也小而又小。这只是指形式。还有内容。“二人转”的内容所指是部分独立影象作品仍然毫无顾忌有啥说啥而且采取最直接的方式说出来。 官方话语的痉挛在于政策的抽搐,领导们话语前后不一致。领导甲刚说完票房就是政治,领导乙就说电影要为社会主义服务为人民服务。有领导在辩解中国电影永远不会分级因为我们正在分类。领导甲可能考虑影片里杀日本人影响中日关系,领导乙却说中国人也杀不得因为中国人打中国人是国民党的作风;那么美国人、印度人、黑人,没一个能杀吧?那么是否只能虐待动物?如果动物也不能虐待,是否可以虐待植物?尺度到底是什么? 在内容直接无遮拦的青年独立影象与领导们的顾虑、谨慎这两个极端之间,有道中间地带,并不灰色,而是粉红色的,也是近年来尤其是今年的一个大特色。 什么是粉红色的作品和作者?宣传正统思想的作品,大概能称为红色作品。歌功颂德的,可以看做是往红色的旗帜上贴金。粉红色的,就是他/它既想宣传正统思想可又不大好意思,或者本来根本不是红色但出于种种担心披上红色的外衣,可是颜色还是不正。 粉红色的作品从两个方向而来。一是从红色方向来的,但创作者想做纪实红色(如果他没有钱)、唯美红色(如果他有钱)等,结果把一个彻底革命的作品搞成个半革命半艺术的东西。这个方法我称做“减色法”,也可以看作是漂染褪色。另一个方向是创作者想做灰色作品,但由于行政压力或经济压力必须往灰色上加点红色,结果也变成粉红的。这个方法我称做“染色法”。 从管虎到陆川,这样的人没少过。现在又有了方刚亮、刘浩、宁浩等人。共同的特点是寻找相对贫困地区的细枝末节,把细节放大成为剧情,但无论细节还是剧情都根本无关紧要,在减色或染色的过程中把原来还有一点的与现实的关系割断了。 被允许的媒体特点,并不是某种具体的思想,而是割断人与人之间真实的联系,造出人与人和谐和睦从而天下太平的假象。粉红色作品在人与人的互相理解这个问题上,起的是负面的作用。 如果纪实感或美感是营造出来的,如果细节经过掩饰,如果最关键的内容被回避过去,那么纪实或美感只是盖在棺材上的旗帜。这恐怕是目前青年导演们的最大问题。 年度推荐:部部佳作,不可不看 《孔雀》 2004,35毫米,2小时20分钟,剧情片,顾长卫作品,05年柏林电影节正式竞赛 姐姐想当伞兵,没当成;想跟军官谈恋爱,却与一个大家认为是流氓的人短暂秘密相处之后嫁给了一个比她年龄大很多的司机,后来又被人家赶回娘家;工作从洗瓶子变成吹瓶子。哥哥学骑车、学上班,永远失败,因为他肥胖并且弱智;一直依靠父母的偏爱在占妹妹和弟弟的便宜;想与全厂最妖艳的女工谈恋爱却导致全家被羞辱一番;介绍一个农村媳妇,一上门就要求分家出去单过。弟弟在上高中,常帮姐姐遮掩点秘密,靠姐姐的流氓男朋友在学校挣回颜面,却又被哥哥摸黑;他甚至与姐姐合谋毒死哥哥,失败后去南方流浪,带回来一个大龄女友拖油瓶。拥挤的家里爸爸死了。过年的时候大家去动物园看孔雀,等它开屏。 河南中小城市一家五口从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生活、爱情、死亡、破灭、挣扎、绝望、憧憬的全景画卷,他们打斗、争吵、掩盖、撒谎、攻击、侮辱、谋杀、出走、流浪、哭泣。而且这只是部分画卷。这部野心勃勃的作品本来在李樯的剧本中还有爸爸、他*的各自一段,但考虑到电影会太长,导演顾长卫只拍摄了三个孩子的故事。这已经足够让它成为至少十年一遇的佳作,第五代颠峰的三四部作品之一。 《旅程》 2004,35毫米,90分钟,剧情片,杨超作品,04年戛纳电影节“一种注目”单元 一对情侣乘火车、乘船,跑了很远的路去找菌种回家栽培,期待发财。他们花的那一点小钱是家里让他们去上补习班的。发现受骗之后,他们骑自行车跑好几个省去找别人算帐。依然毫无结果。回到家里之后,忍受不了屈从的气氛,他们又步行开始了流浪。直到那个男的转身回家去上补习班,而女的不知所终。 导演杨超以河南为主要背景创作的处女作。那是他的家乡、他的青春故事。我见过很多人想拍中学与大学之间的那点事情,〈旅程〉拍出来了,而且是最好的一个。彻底而纯粹的青春故事,非常诚恳,形式感很强烈。小知识分子意义上的艺术电影。 《可可西里》 2004,35毫米,100分钟,剧情片,陆川作品,04年东京电影节、金马奖获奖等 90年代中期,一群藏汉人设法保护藏羚羊,部分人在与盗猎份子的斗争中甚至牺牲了自己的生命。 陆川在对自己青年知识分子身份的鄙夷和尊重之间徘徊,几乎将一个可歌可泣的粉红色作品褪色成灰色,具备纪实色彩和美感,也象老式散文一样最后免不了要升华一下最可爱的人。但该作品已经非常大胆,在作者的电影理想、作品的商业价值、官方可能允许的底线、藏人生活的现实之间找到了一条几乎不存在的窄缝。比如只讲底线的问题,03年底的改革规定了四种特殊情况必须预先上交完整剧本而不能只交梗概,《可可西里》涉及到其中的民族、宗教两个问题。但作为粉红色电影的代表,一个内容上的折中之作,文化和现实还是受到了伤害,就是这两个问题实际上都没有能够处理。 《烧烤》 2004,DV,85分钟,剧情片,耿军作品,南特电影节新电影单元,南京影象年度展 两个在北京街头派发传单的打工男子住在远郊的一个小院。同院的人们纷纷回老家去过年,他们也想家,决定搞点钱再走,具体方式是打电话叫来个陪聊小姐,绑架她,逼她家属或朋友吐钱。可他们找来的这个女子最近比较背运,没人愿意为她出钱。两个匪徒逐渐发生点分歧,一个要把她结果掉,另一个主张放了她…… 耿军受一则报纸社会新闻的启发编织了这个故事。社会新闻中两个匪徒一个跑了另一个被抓,被抓的是比较心软的那个。而且社会新闻中那个女子从来没有到执法机构露过面,定罪全凭现场和招供。耿军在远郊租了个小院,以该景为中心、用半个月时间完成拍摄,总成本为四到五千元。剧情生动,出人意料,生猛鲜活,不乏幽默。 《出路》 2004,DV,85分钟,剧情片,李鸿飞作品,南京影象年度展 日头从部队回到老家山村,百无聊赖,到葫芦岛市来打工。先当了一段保安,站桩期间邂逅了一个站街小姐,她妹妹在上大学;还与一个地痞动过手。工作丢了之后,养了一段鸡,又卖过二手手机。偷过二手手机,但看见别人偷东西他也见义勇为地抓过,却没抓到。再次与地痞交手之后,日头决定先回家呆呆,就又回到村中。 李鸿飞在北京某广告公司从事后期工作。他回到他老家山村拍摄他的这第一部作品,总成本四到五千元。生动有活力,非常流畅,自然直接,由心而发,画面和场面都显现出导演和摄像合格的能力。影片不依赖剧情,更多依赖的是对生活感觉的捕捉和展现。 《巫山之春》 2003,DV,纪录片,章明作品,釜山电影节等 长江边,旧县城一片废墟,木板、乱瓦满地。老同学来接刚回家的章明,去新县城。第二天早上,章明的父亲拉他参观县城新貌,到处介绍。章明显然不太耐烦,去与老同学们打扑克,到晚上在街上乱逛,找无数不回家的理由,直到老王找到一拨差不多的女青年,居然真地一起去了她们的住处。另一天打扑克的时候,老齐接到电话说他新交的女朋友进去了。从此老齐一直在找人托人想在过年前去见她一趟,而老王一定要告诉章明老齐前妻是怎么回事。新年后好几天,他们终于来到县城的看守所,老齐劝女友安心改造。出来之后,看见神女峰拦腰一道白线,政府建了座大桥连接县城对面的巫山和旅游点神女峰。 章明买DV摄象机之后一直搁置,直到03年春节回家发现老县城真地没了才拍了这个作品。他又等了九个月才剪接,拖拉着到04年才给人看。影片懒散倦怠,鲜有廉耻,枝节繁多,场面单一,构图糟糕。但非常真切地再现了那些人无聊游荡的生活,整体上居然有剧情的感觉,而且何尝不是很多中国人生活的写照。性的层面,男主角们都是中年人;话语中还夹杂一些突如其来的暴力。这两点可能使部分女性观众非常不愉快。 《白塔》 2003,DV,95分钟,纪录片,苏青米娜作品,马赛纪录片电影节最佳处女作、最受观众欢迎影片,温哥华电影节等 一个小伙子被人从郑州叫到开封因为他的女朋友马上要与别人结婚。该女友闹着要他一句话,要跟他走。但小伙子一直咬定事业正忙还要给他一年时间。结果第二天在父母压力下那个美眉真地为一个台湾人披上了婚纱。 该作品再次证明有较强剧情性的纪录片作品比较容易受欢迎。但该片真正特殊的地方是主角们全部是聋哑人。聋哑人同时说话,不象常听人那样一个人说完了另一个说。而且女主角的母亲是个常听人,说话流利,可一出口都是威逼的话语,与聋哑人的世界恰巧形成对比。苏青本人对弱听有非常深的体会,并且一直在关注并拍摄这个人群的事情。该作品证明了他的电影能力和独立思考。 《沉默之旅》 2004,DV,81分钟,纪录片,高子鹏作品,南京影象年度展 阿坚、张驰、狗子等五个人从北京乘火车出发去通辽,约定路上不许说话,谁说一句就罚一块钱。但,手机响了有的电话不能不接,下了车要问路,进了饭馆必须点菜,酒来了还得划拳…… 颓废知识分子的布朗运动,就是没有目的地乱撞。通片可以看做是喝多了之后的状态。大部分场景是火车上,风景虽好,但人才是风景之间的联想。随意散漫,不知天地为何物。高子鹏本人是电视从业人员,业余参加堕落知识分子的酗酒和漫游活动。如果别的漫游他也拍下来的话,也会挺有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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